Wednesday, August 27, 2014

繁華落盡之後,探戈舞台下的阿根廷







除了紅酒、牛肉和足球,阿根廷的代表就是探戈了;或者該倒過來講:
除了探戈,阿根廷還有足球、牛肉和紅酒都舉世聞名。

2014 年的世界探戈大賽(Mundial del Tango)剛落幕,布宜諾斯艾利斯市正擠滿了來自全球各地的優秀舞者。只是亞洲舞者不多,所以在地球另一端的我們渾然不知而已。這可是跟足球賽一樣,阿根廷全國實況轉播的比賽,在整個拉丁美洲都很火熱。

跳過幾年探戈、待過一陣子阿根廷、交了一些拉丁美洲朋友。終於在 2014 年,看比賽看出點門道來。這比賽分成兩組:沙龍探戈(Tango Pista)和舞台探戈(Tango Escenario),前者是上場才公佈音樂,同場參賽者即興發揮三首不同風格樂曲,音樂詮釋能力非常重要;後者則是以一支完整的編舞決勝負。

雖然沙龍組決賽有大約七分之一的選手我認識,也跟主持人一起在家裡烤過肉,但這次我想討論的是兩個舞台組的隊伍:冠軍跟殿軍。


一般沒有人在討論第四名的,不過這隊挺特別,容我花一點時間說明。說穿了,男男雙對至為罕見,即使這種舞蹈的發展初期,狂缺女人的南美移民社會,都是男人跟男人練舞,練到精熟了才敢去邀女人跳。時至今日,布宜諾斯艾利斯只有兩個每週固定的 gay friendly 探戈舞會(這個城市有大大小小超過一百個探戈舞會),Tango QueerLa Marshall (與週五的 La Marshall 共用場地的週二舞會 Cachirulo ,是傳統得出了名的舞會:男女座位完全分開、嚴格執行眼神邀舞)。在其他舞會裡,如果出現同性舞者進入舞池跳舞,老人家或傳統派的大師都會非常不以為然;在某些大師出席的場合,甚至舞會主辦人會提醒這種情況不要出現。出名的雙對男舞者還是極小眾,台面上只有 Los Hermanos Macana(馬嘎納兄弟)。今年舞台組的第四名,German Filipelli 和 Nicolas Filipeli 也是兄弟檔,而且是孿生兄弟。但是 Macana 兄弟與 Filipeli 兄弟的風格,可以是個非常有趣的切入點。七八年前就紅了的 Macana 是喜劇風格的表演者,表演也多用歡快的 milonga 音樂,而且編舞充滿劇情,不是你踢我下襠就是我幹你拐子,非常有戲。當然舞技也很棒。不過他們的表演在輕快與趣味外,探戈味是很淡的。當然,兄弟倆很難纏綿悱惻,一味快節奏當然也是以男性舞者的體能最容易表現的;可惜探戈深沈的音樂和飽滿的能量連結,也就是主流的探戈風格,在這些兄弟檔身上還是不見。不過跳脫喜劇風格,以精良的編舞和音樂性取勝的 Filipeli 兄弟,在這其實不甚開放(相較于西歐社會對同性戀的態度)的阿根廷社會觀感裡,取得老得眼睛都瞇起來的評審青睞,是一項突破。



再看第一名,Juan Malizia 與 Manuela Rossi。他們算是典型的冠軍,出身布宜諾市,專職的探戈舞者,同時教學,也在探戈秀的劇團中演出,2009年就開始參賽,也打地區性的比賽,成績都不錯,今年終於熟成。而且就像城市北方超老牌的 Sunderland Practica 被譽為沙龍探戈冠軍的搖籃一樣,他們也在城市東方 Estudio Mario Morales 這個舞台探戈冠軍的搖籃授課,即便跟雲門舞集在淡水的鐵皮屋一樣簡陋,也在比較窮的舊市區 San Telmo ,但是師資和學生素質都高得驚人。Juan Malizia 和 Manuela Rossi 就是那個教室的老師。



影片是2014年舞台沙龍決賽的頒獎典禮,冠軍隊伍最後會為全場表演。聽到自己得冠軍的那一刻,Manuela 驚喜到蹲在地上;穿開高衩長裙的女人本不應該這樣做的。但如果知道這些參賽者是些什麼樣的人,你就不會非常驚訝了。

我不知道該從舞者普遍的經濟窘迫開始講,還是從阿根廷、甚至整個拉丁美洲的資源掠奪講起。一步一步說明白吧。

若說沙龍探戈組是天份佳且努力的競爭,舞台探戈組就是天分優異且以此為業的專業舞者競賽。舞台組是容不下業餘水平的,但沙龍組單就我自己認識的決賽選手,就有好幾位另有正職。這段影片中每一個人,都是以探戈為業,把一生投注其中,幾乎僅能餬口,等著成名的舞者。所以這個穿著精緻刺繡高衩舞衣的女人,不能自己地掩面蹲了下來,比奧斯卡最佳導演還激動。這是她人生的轉捩點。

阿根廷跟很多的拉美國家一樣,都是窮得莫名其妙的地方。至少,看似莫名其妙。礦藏豐富的玻利維亞因為自己無錢開礦,被稱為「坐擁金礦的乞丐」,而 Argentina, 這個以白銀為名的國家,缺錢缺到上個月國債償付又違約,主權信用評價又降等了。國內的問題一直都是:阿根廷二、三十年來就是飽嚐通貨膨脹與貨幣貶值的國家。台灣人很難想像這種程度的貨幣貶值,因為我們的央行十六年來的最高準則就是對抗通貨膨脹與維持對美元匯率。阿根廷貨幣 peso 對美元的匯率流動之快,舉例來說,從今年 2/22 到 2/24,兩天之內跌了 17%。這完全不是使用新台幣的人可以想像的恐慌感。再舉個例,此時此刻官方公佈的披索對美元匯率是 1:8.3,但根據我當地友人今日的黑市兌換,市價大約是 1:14.38,也就是美元的市價跟官方價差距大約是 42%,而且這是常態。一年半前,我到黑市還只能用一塊美金換八塊披索呢,跌得太快了。但阿根廷披索這個貨幣剛發行的時候,對美元匯率可是一比一呀!

讓阿根廷人養成一賺到錢就想換成美金以保值的習慣的是貨幣政策。但讓錢變薄的,還是勞力比物資廉價的事實。我在阿根廷第一次上課付學費時,那個金額幾乎不好意思拿出來。太廉價了!而且還是頂級的師資。今年沙龍探戈準決賽總積分第一名的那組老師,我上一堂團體課,換算成新台幣只要 140 塊(黑市匯率)。但是布宜諾斯艾利斯市的物價可沒有比臺北便宜啊,尤其是進口產品。在那對優秀的老師贏得世界冠軍或出名之前,他們都是用這樣的收入在過活的;還會接餐廳秀或者到 Caminito 這種觀光區表演。職業舞者要賺錢,就是要被歐美國家或亞洲國家邀請去表演或授課,用當地的計酬方式賺,否則生活艱難。我曾在舞鞋專賣店裡遇到一位委內瑞拉女舞者,她非常優秀。但是一雙基本款舞鞋,她翻過來翻過去地看,試了又試,還是放回架上了。美國、日本、俄國顧客,基本上都是一次包六、七雙走的。我好想為她付帳。

發展中國家的雙重悲劇就在於它不僅僅是國際集中化進程的犧牲品,而且往後他們還得為自己的工業落後付出代價,也就是得在一個充斥著業已成熟的西方工業產品的世界中,進行工業資本的原始累積。」 - Ernest Mandel, 1965

這是一個不自由的自由市場邏輯底下的問題。古典自由主義和新自由主義都迴避了自由主義戮力處理的問題:在平等的前提下自由競爭。

於是獲得世界冠軍和全球名聲之後的舞者,簡直像被西班牙皇家馬德里隊簽下的阿根廷球星一樣,終於獲得了前往另一個市場競爭的門票。但他們是努力且幸運的少數。我衷心希望因努力而幸福的人,是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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