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出口的真話

很多人說謊，只因為沒有勇氣說出真話。

從「我錯了」到「你不是那塊料」，
甚至「我們賣牛奶不是因為牛奶的營養最適合人類，而是牛的產乳量最多最快」，
以及「不含阿斯匹林、不傷胃。但是絕對傷肝。」

於是我們不說我不愛你了，只說「我防礙了你的成長。」
不說不喜歡自己習慣的秩序改變，只說「學生的本份就是讀書。」

這些不是真話的發言，全做了怯懦的遮羞布。

完美主義可能只是自尊陷阱

東吳哲學的陳瑤華老師說過：連個第一版都沒有，妳拿什麼東西來修改？

於是我終於學會了「先求有，再求好。」
這話可以是：先交差了事，心有餘力才花時間修改拋光。
但操作起來往往是：一開始根本就沒有足夠的經驗和能力一次到位、完美着陸，一定要花時間做完第一次，才能累積出較好的第二次。就如學語言吧，單字都不熟就要求發音精準，不符合人類學習與練習的模式。

那些不把不夠好的腹稿拿出來面世的心結，也只不過是小小的脆弱自尊希望不要受到一點小小的挫折罷了。跳過去，才是坦途。

言不由衷

不知道該如何讚美她渾圓的臀型，只好說「妳的裙子好漂亮！」

不知道如何問候對方過得好不好，我們問「呷飽未？」

有那麼多千方百計迴避自己與他人間隙的方法，讓人都忘了怎麼袒露自己。

「你不覺得.....？」是，我真的不覺得。

這世界的螢幕、舞台、 廣告實在充斥著太多裝 high 的口吻和姿態，我不禁想了解這現象究竟怎發生的。

「你不覺得這個設計實在是太~~~~實用了嗎？」
少來，只有你們這種夜店咖才會用到吧。

「有了這個，怎麼還會有 Monday blue 呢？」
我想只有週一放假能把 Monday blue 延遲成 Tuesday blue.

「女性最愛的粉紅色 bling bling 水鑽搭配粗獷的工業風零件，就是今年最新潮的混搭風！」
不要說今年的流行還是不是混搭，fusion 或後現代和大雜燴或拼貼也絕對不只一線之隔，實在沒辦法隨便放在一起就做出一種成功的新風格。畢竟就算是做瀨尿牛丸，也要先找出搭配起來滋味絕佳的瀨尿蝦和牛肉漿，再嘗試個一百次才能找出完美的比例和口感的；黑鐵六角螺帽用熱熔膠沾上水鑽就想打造龐克甜心未免太便宜。

畢竟自己也是寫字見人的，很怕自己也犯上一樣的錯誤。被歸類成自己嫌棄得要死的作者，那滋味大概只有想打個地洞還遇到土裡鴕鳥窩的土撥鼠能夠理解。還好終於發現了這些人容許自己這樣說的秘密：

他們只是不小心預設了觀眾「應該」要跟他們所期待地一樣喜歡那項商品、那位藝人、那個節目而已。

可惜根本就不是這樣。他們「應該」要讓觀眾感到喜歡那項商品、那位藝人、那個節目，才能夠得到觀眾和讀者的喜愛，直接用「觀眾應該會喜歡」的態度開始說話，就是在溝通技巧上偷懶。一開始就滿臉堆歡、自導自演，還用了太多驚嘆號，就像不入流的推銷員第一句話就問：「抱歉，能不能耽誤您幾分鐘的時間？」這種用字遣詞看似貼心卑微的罐頭搭訕語，簡直就是在告訴對方：「我有求於你，而且你一旦耳根軟了聽信於我，就要散財了。」即使字面上和態度上都好像完全無害，但是受過訓練的罐頭發語和態度，就是給了人「要不是想賺更多你的錢，也不會有人付我薪水來找你談」的感覺。

吹噓產品的好處無窮，簡直讓人欲罷不能的表現方式真的很過時；像一使用這個體香劑，女性就會蜂擁而上這種技法就是 (我知道 Axe 至今還在用這個哏，但請注意，在它的廣告裡，吹噓產品已經不是表現方式了，都是素材；表現方式是那些誘人女性的類型和使用男性之間的落差)。 過時的表現方式可以再用，例如復古懷舊風格的電視廣告，只是老王賣瓜已經不再是表現方式了，它成了素材，表現方式往往就是略嫌誇張的諧擬 (parody) 和刻意復古的質地，目的在傳遞好感，而不只是告知優點而已。

把妹原則

某天讀了商周專欄裡，女生對30歲之後男生的要求，這篇文章，發現是篇很標準的「前半段文章」。也就是對一個問題有敏銳的觀察，但最後提不出什麼有益的解套方式，只好訴諸情境與情緒來收尾。

太多人覺得女人既難懂又難搞，連女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尤有甚者，人們開始討論廿幾歲的女孩兒和卅歲的女人要的東西根本不一樣，
然後嘆著男人難為。
他們以為女人十幾二十歲喜歡才華洋溢的浪子；
而三十前後會突然轉變了品味，要一個有穩定經濟條件的男人。
女人太善變，男人的個人生涯發展追不上女人善變的心。
可是說穿了，女人要的一直都一樣：

我們要的是安全範圍內，最大的自由。

誰不是？
只是青春年少的時候，不那麼欠缺安全感，所以能帶她打開眼界的自然吸引；
長大些，肩上的擔子沉了，能一起擔著，以便打開更大自由的人就顯得親切。


回到把妹，也是一理通萬理通。

亞洲男生常常害羞得嚴重，可以持續喜歡一個人幾年都瞞著，不知道是不是怕砸鍋？
但是連表示都不敢表示，難道是要姑娘自己倒追你嗎？

這實在不合理。我不是說要女生倒追男生不合理，是你明明喜歡人家，卻讓整個機制變成：若不是她剛剛好也對你有意思，行動力又比你更強，才有可能如願，這實在不合理。

參考「安全範圍內，最大的自由」這項原則，加上作者本人與她的朋友被把的經驗，其實開把的原則很簡單：

讓她知道你鍾意她，表現得明白到她不會誤會的程度，呃，我是指，她不會誤會你對別人也一樣好，但是態度上絲毫不強迫、不急躁，讓她知道她完全能夠選擇要不要接受、什麼時候接受。

我知道一定很多男人覺得這樣真是太卑微了，不過這真的可以從你表現好感與情意的手法上修正(關於內容部份請參考您要追求的對象，本文只提供原則)。重點是，如果你還杵在：讓她知道了怕破壞友誼，所以遲遲不敢表示的情況下，這是一個一樣不會破壞友誼，而且能夠提升成功機率的作法。參考一下吧，畢竟這篇文章是娘兒們寫的。

考量，也有兩種。

考量。 有將他人納入考量，和有尊重他人的考量，不可混為一談。

例如赧於社交，將送禮視為開始一場對話的潤滑劑，固然不錯。
但當已經知道，對方真的不喜歡禮物、不喜歡收禮，甚至不喜歡送禮這種文化時，還是堅持送禮，
那麼不過是考量對方適合什麼禮物時，所花的心思、精力和金錢，足以令送禮者獲得相當的滿足與成就感罷了。
這就是在自己的考量中納入他人，和將他人的考量列為自己考量一部份的差別。
只在自己的考量中納入他人，就像人家明明不喜歡禮物，
但只要挑禮物時考慮過比較適合的那一只禮品，就感到自己實在貼心可人；
可說穿了，還是把自己的框架、習性套在人家身上。考量。 有將他人納入考量，和有尊重他人的考量，不可混為一談。




在很多關係中也是：愛自己的情人，把自己八成的時間與心力花在情人身上，也要求或期待對方有相同程度的付出，不管這愛情至上的模式是自己硬套在人家身上的，
只要自己付出了，就以為得到回報才公允；
虎媽更是好例子，讓人想起新加坡社會寫實喜劇《小孩不笨》裡頭不斷被重複的那句台詞：
"It's all for your own good!" (well, it's for your goodness, not for mine lah) 
家長傾心為孩子規劃好的人生道路，的確把孩子納入考量，甚至成人做為金錢、時間、精力的付出者，
可是這孩子究竟是誰、是什麼樣的人，對世界有什麼樣的看法，根本不在這個考量裡頭。


這考量裡有的是一個抽空的孩子的角色，是「我的」孩子，不是另一個人；
這孩子沒有得到做為一個人該得到的尊重。
也許父母對孩子的付出極深極長，還充滿了所謂的愛；
但是沒有尊重的愛，連對寵物而言都不足。
把人當寵物養，會得出什麼？

只要莫被自己「有付出」、「不是為自己的利益」的迷思鬼遮眼，就容易走出這種看似無私的自私。
更白話點兒：「考量」他人的時候，把他們當人看，不要納入自己的意志世界把人家當個東西看；
承認他人有意志，而且那個意志可能與自己的背道而馳，就差不多了。

那些我花了好幾年才學會的事兒_莫務尋回

有很多像「找回最好的自己」、「找回失落的熱情」、「以前可以，現在也可以！」這樣的說法，我都覺得很危險。

以前有聯考學生可以承受這種壓力，現在學測有那麼多弊端、又要考好幾次、準備好多東西、補更多習，我們就要一率改回聯考嗎？反正這種一試定江山最公平，而且「以往」這樣考出來的人不都好端端地站在這邊，罵別人是爛草莓嗎？雖然聯考的年代有那麼多人罵聯考，但聯考的取代方案不如預期時，走回一個不令人滿意的制度，簡直就像媳婦熬成婆之後，覺得媳婦兒畢竟應該被婆婆整治，反正自己也是這樣過來的，好像也沒有受不了。但是問題明明就在於為什麼家庭內部要容許這兩個角色如此懸殊的權力差距啊啊啊！這是我堅持所有的傳統都應該被思考後才能接受的理由。而且以前可以的事，現在不見得可以。以前可以到溪裡游泳，但現在的河川污染跟以前不一樣；以前可以嚴厲地懲罰不守規矩的學生，但是少子化之後，孩子在家長心中的地位不一樣了；權威退位後，教師的教育地位也不一樣了。我不相信「以前可以，現在為什麼不行！」這套，尤其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現在不做可能不行，你還想用圖書卡來整理圖書館的資料庫嗎？

喟嘆中年的方式有很多，從好提當年勇，到想回去做學生，以至於大嘆自己有心無力，大體上都是一種不滿的發洩方式。這種發洩型態裡面常常出現的方程式是：(自己年輕時有如此這般的體力和熱情 + 自己現在有充分的經驗和智慧) / 從青春到現在的時間差 = 自己所可能達到的最完美境界。但是這個方程式有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時間差不能做除項。這麼說吧，你跟銀行貸了款來做生意，做完要連本帶利地還給人家，否則會有信用破產或刑責問題；可你手上有白花花的現金，又拿去買了好的生產工具、僱了績效優良的員工以後，賺了錢，不能以為利潤和生產工具都是你的，世界美好，因為你有負債，要還的。從青春到成熟的時間差就是負債的償還過程，省略它沒道理呀！在年輕無知的時候看見世界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執行能力和資源都還很薄弱；長大有錢有人脈會做事了，膽識和熱情卻被經驗和生活侷限，想回到作大學生的黃金年代，那個能力和自由的加總最高的人生高峰，好像多一點兒現在的能力，自己就會非常成功！不過這也正是成功人士如此稀少的主因：沒有幾個人能夠在同時具有足夠的眼界、膽識、衝勁、資源和智慧。以為只要尋回過往曾經有過的優勢，結合現在的體悟，這種跨越時空的加法，基本上就是一種錯誤觀念。沒有時光機，休想在知道賭馬結局後回到過去大賺其錢。

也許年輕的時候你能夠無條件地喜歡一個人，長大後卻擔心她家裡有精神疾病的幼弟會影響生活，或者他是寡婦的獨子，婆婆的角色對丈夫而言非常重要，或甚只是他熱愛冒險的性格本來很吸引妳，現在卻擔心起無法存錢的問題。好像怎麼成長，我們都需要落失一點天真。以前我們把口袋裡的零錢都掏出來捐給流浪動物之家，現在我們把那前分成不同的帳戶，分別用做購屋基金、保險支出、存款和生活支出；因為我們有家人要照顧呀，而且規劃未來也是理性的必需。在不同人生階段，我們真的需要是不一樣的人。我不是說理性的成人應該是自私的；我只是說，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對生活有不同的期待是很正常的。孩童對事物的所有權斤斤計較，不肯把自己的玩具借別人玩，大人會擔心的；但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對朋友常常慷慨解囊，三個孩子的母親也會很擔心的。我們可以善良，但不必要天真，更不必要傻氣。你可以基於善良與熱心而投身蠻荒服務飢貧，但那是特別適合獨身者的生活方式；當你有三個不滿三歲的孩子時，丟下他們讓他們的母親獨立照顧孩子，對他們的母親既不仁也不義，更不用說愛了。這時候投身服務的善舉，即便有善心，還是惡行。基於一樣的善良和熱心，一個35歲的人不用做出和25歲十一樣的行為，他可以在家人的同意下，申請到深山做教師，一樣把生命奉獻給最需要資源的社群。回到無條件地愛一個人這種青春洋溢的浪漫上，為了兩人長久相處的幸福，掂一掂彼此的斤兩，看看透過調適是否能令彼此的結合更愉快，比想盡辦法尋回那種不顧一切的深情還長久得多。

很多初衷、熱情、天真、青春、浪漫都非常美好，所以人們會想要回頭找回這些美好。但是這些美好都有它的時間和條件限制，也就是：在某個時間、地點、人物組合、社會氛圍底下，它很美好。把在東京守法禮讓的駕駛習慣移到上海的車陣中，不要說寸步難行，簡直會被人認為不會開車的。但我也不是說，人就應該鄉愿地融入目前社會所要求的、所提供的條件，成為一個符合當前社會條件的世俗、世儈之人；秉持著對初衷、對熱情、對善良的渴慕，我們應該在當時當世找出當下所能造成的美好，而不是試著「找回」美好。美好是找不回來的，可是我們能夠創造新的美好。如果迷戀字體的美感，與其寫乾一缸水，練成一手好字，不如成為字型設計師，創造不同介面中，能夠被更廣泛欣賞的美好。

虛幻夢境 真實感受

聽過一場哈佛睡眠研究中心腦神經科學家的演講，提出大腦中掌管邏輯的區域，在睡眠時是休止的。
所以你表舅媽在夢裡可能是你高中同學或高中老師，而且德蕾莎修女也可以成為德州電鋸殺人魔，因為那樣的外表形象和人格特質甚至身分，都是毫無邏輯的組合。
夢中，你的女朋友可能嫁給你老哥，而你為她的翻臉無情深感心碎；
可我不相信這跟她在實際上會背叛你有關，只有你的心碎感受是真的：
你的女朋友這個人(就算她在夢裡的臉是安潔莉娜裘莉或皮卡丘也一樣)對你反目，
你會那麼心碎，因為在夢中，情緒的開關還是打開的。


也許我們根本不需要把實際上破碎不連貫的夢境在醒後紀錄或重述，那些都是過度整理的腦補，記得自己的感受就好了，因為夢裡藏不起來，所以無法再瞞著自己。
那些在城市裡裸奔的羞慚夢境、騎著長頸鹿去探險的夢境歡愉，還有從樓梯上墮下的恐慌感，就是夢境裏的真實了。

自信

自信像魔術胸罩，戴上它便更顯迷人；

可脫了它才好面對真實的自己。

「可愛」

在中文世界裡，我見過無數的女性說「好可愛～」這種場景，當然我自己也說過很多。

通常男生長得大一點兒，就開始討厭被稱讚、甚至被認為可愛。

男生們，無論作為男孩還是男人，往往不願意自己被看得孩子氣或娘氣，而且「可愛」這個字眼聽起來無論如何一點兒男人味兒也沒有，非常令男生排斥。

不過，即便面對那些濃眉虯冉、虎背熊腰的男性，女性也難免（說不定更容易）脫口而出：「好可愛～」只是不見得會在男性面前直指，但對女性朋友敘述時，他是可愛的，的確能獲得女性朋友的認同。

女性對「可愛」一詞的用法，其實跟一般人所熟知的不完全相同。那些被冠上「可愛」之名與分類為可愛的動物與卡通，只是可愛的一種典型；這個字眼還有很多隱而不顯的使用對象。

男人非常難理解，對女人而言，可愛不只是cute或者可愛い那種因為有其稚嫩而惹人憐愛的特質；只要有令人心折之處，都可愛。

所以女性經過時的一個欠身、為長輩斟酒、緊張得搓手，都有可能是女性所謂「可愛」的場景。但這些場景本身不見得總是一項「可愛」的特質，跟胖短的腿、顢頇的步態、圓滾的臉頰以及無辜的神情不一樣，這些令人心折的可愛場景一但發生後，便專屬於那一個人。

當我們說這東西「怪怪的」

任誰都會有「這人/事/物感覺怪怪的」這樣的念頭。
但我終於有一天發現這個念頭本身也有「怪怪的」之處。
主要在於「怪怪的」這個判斷帶有太多的排他性，也帶有太多的同化。

人難免有思考慣性。
例如當我們使用「外國」這個詞的時候，背後帶有的隱藏判斷往往超出自己的預料，而且這個用語還能回頭來影響自己的思維。
至少在台灣社會，當我們聽到「在外國很重視個人隱私」、「外國人都比較開放」這種話語，
恐怕聽者與說者心裡浮現的都是西歐和北美已開發國家的景致和人種。
但說到外籍配偶，這影像就開始往東南亞跑；雖然不致於奔流到海不復回地湧向越南，還是會回頭想起中國籍和白俄羅斯籍的女性，
但是那些阿拉伯裔的穆斯林男性，就是因為數量稀少而需要被提醒才會進入腦海的形象了。
我們對什麼都有刻板印象，沒有的話判斷就會慢，這是在所難免的人之常情。

當例子改成「外國人」時，就有更多不只和這個常用與和習慣連結刻板印象；這個詞本身就是排除性的描述。
對於那些金髮碧眼、高鼻深目、黑膚厚唇，我們不關心他們來自何方或是否初來乍到，就是外國人；
無論是是比利時人、阿根廷人，或者阿爾及利亞人，最後還是被忘卻，總被歸類為「外國人」。
我們用一個只具有否定描述（不是本國籍）的概念，把多元多樣多種面貌籠統歸類；利用排他性，把被排除在外的他者同化，
因為我們不太在意他們之間的差別。

「怪怪的」雖然不像外國的「外」有直接排除不是這些的剩下那些，
但它其實就是「我所不習慣的人事物或呈現方式」；不在我喜歡和習慣之內的，其實都怪怪的。
但也像我們把「外國人」直接分成一個差不多的類別一樣，當我們覺得一件事物「怪怪的」，我們對它的認識就停止了。
這是排他性造成的現象。
「其他」嚴格來講不是一種分類，它是一種不分類。
因為這個分類沒有內容可言，我們無法就分類本身得出對這個類別裡頭事物的瞭解。
但是最麻煩的是，分完類、安上一個名稱，我們就覺得自己的義務盡了，從此可以長治久安。個屁。

這個現象小至「正妹為什麼應該愛宅男？」這種直接排除不漂亮女性的思維框架，
大至組織、文化與傳統的封閉性（就算貪污還是要挺黨內候選人呀），也只不過是排除了自己不習慣和不偏好的所有項目而已。
練八級拳的可能覺得打螳螂拳的發勁方式「怪怪的」、唱詩班聽見饒舌詮勢的聖歌可能覺得「怪怪的」、東亞人看西洋人睡前不洗澡也覺得「怪怪的」。
但是要說哪裡怪，這些人往往說不上來。
對內容一點兒瞭解也沒有，怎麼說得上來。

後來自己養成的習慣是：當發現一件事物「怪怪的」，至少要瞭解自己為什麼覺得它怪。
一個在路邊喃喃自語的老婦和一個潑皮猴似的搗蛋小男孩，當我終於把他們從想要規避的「危險」和「非正常」拉回理解對象的領域，
發現她的貧苦孤寂造成的抑鬱和他缺乏關注的表現欲；於是從嫌棄到同情、從漠視到關注，觀感和行為可能因而改變。
從此，很多「怪怪的」人事物就不怪了。

「人生沒有標準答案」

之所以「人生沒有標準答案」這個現象被認為很複雜很擾人，我想不在於人生沒有標準答案，而是在於人在人生的早期一直被要求找出正確答案，於是接下來那些學習能力減低的階段中，人就不斷地為自己早期的答題模式不敷使用而感到十分挫敗。

「問題-標準答案」這個模式在現實中最惱人的其實不是每一個問題有一個對應的正確答案，而是它指向每一件令人感到困擾的事情都有解法，也只有唯一解。於是我們看見不斷送禮物給老婆卻不分擔家務的丈夫、不斷提升器材規格但對分鏡沒概念的攝影愛好者、覺得員工早下班他虧到的老闆、不知為何要推出卡通企業形象代言人與公仔的公司，他們都把曾經在某些案例中有用的做法誤認為是唯一解，就死心塌地地跟著這個執念，再也不設想怎麼解決問題的本身。

中文學習者的困難處

有幾件事，中文為母語者常常忽略：

a) 中文是世界上四大困難語言之一。
除了漢字是非常可怕的障礙之外，聲調也是魔王般的關卡。
前者日本人有優勢，後者越南人有。歐洲人什麼都沒有，拉丁人也沒有。
我們學歐洲語言，多多少少還靠勢著英語學習的幫助。

b) 中文因為有極多的同音符號表示，所以對記憶力與熟練度的要求都遠高於其他語文。
大家都認識 26 個英文字母，學過任何其他歐洲語言的人都會發現英語簡單到令人感動
學過拉丁文的會被72個不同的格弄瘋、
學過俄語和希臘文的要重新學習一套表音的字母符號；
背日文五十音和學西里爾字母的初期都有好長的熟悉適應期，
試著把不熟悉的符號和它的發音連在一起。
在字音字形的關連記憶上，中文是地獄，不是，是煉獄，因為它沒有終止的一天。
所以文字作為記憶的輔助，中文是很難的。

c) 因為不拼音，靠繁多的字形分辨字詞，所以中文同音字極多。
已經夠不容易用字型輔助記憶了，字音又那麼雷同；
不寫下來，誰知道範例、飯粒、范麗之間到底有什麼差別？

d) 而且相對於印歐語系而言，中文的聲調是他們完全缺乏的一個向度。
這就像長短音在中文裡缺無，中文為母語者學習英語這樣的語言時，
pick, peak, peek這幾個字發成一樣的音、拼成一樣的字，都是常見之事。
我自己在學習蒙古話的過程中，深受前腔音和後腔音（母音和公音）的困擾，
因為我連聽都聽不出太大的分別；我廿幾年來所熟悉的語言完全缺乏這個向度，
連那個耳朵我都沒有。

自己學習過困難的語言，容易體會學習困境。

撒嬌

人的表達能力常常受限於自己的思緒敏銳、情緒管理與外在壓力，
於是在表達方式和表達內容上常常不甚真誠(authentic)，與願相違。
許多時候我們有表達的衝動，對表達的內容卻毫無所悉，或者不敢表露，
就會出現一些不應該被表達，或者不由衷的舉措：
例如擠出一個冷笑話或者開始聊一些自己熟悉而可隨口提取，他人卻不甚感興趣的話題，
只因為在這種似乎很冷靜、其實很慌亂的心裡，這些是最容易發出的訊息；
發生在中學生身上，常見的方式是用一些挑釁的方式來對人表達自我，
對喜歡的異性和對相熟的好友都可能在經過時拍一下頭然後逃跑。
還有一種特殊但其實異常習見的模式，是從媒體上學的：
電影、肥皂劇、舞台劇、動畫、漫畫，誰知道還有甚麼，當中的人物互動模式，
從天線寶寶到純愛漫畫、從文學劇到遊園驚夢，
總之學會了這種模式的人，以為這些為了效果而編設的橋段適合使用在現實人生當中，
丟出了很蠢的搭訕方式，
或甚在公開演說時說出了一個自以為很幽默，其實對特定族群含有歧視的譬喻，
不一而足。

以前不喜歡這種表達方式，覺得粗魯或做作，
不管是國中生學漫畫人物捧臉微笑或者太過份的玩笑；
現在能看透如此行徑背後的意圖和心意，就不那麼介意了。
雖然還是希望表達都能達意。

Blink

即便可以說出選擇甲選項而不是乙選項的理由(reason)，也不見得是我們之所以選擇甲的原因(cause)。

因為驚艷於一個右前方的裙衩，遍尋不著而走上裁縫之路；
因為看房子的那一刻陽光灑進窗戶的溫度而喜歡上這間房子；
因為聽說拉丁文靠著72個的動詞變化就不使用主詞和受格，於是發念學習這一種很酷的語言。

但是有些真正的原因一方面根本沒有被概念化，只是強烈的感受，所以要說出口時，反而不會轉成語言；
二方面使得這份興趣發生的原因，即便很強烈，說成一篇理由卻往往太薄弱。
在對他人陳述時，能夠坦然以一個單純原因說明好像應該要透過理性選擇的偏好，其實挺困難的。
好像選擇這棟房子，是看見地段未來增值的空間，而且建材很不錯，是合理許多的說法，所以說出來體面些。
但是選擇的過程其實比條件分析多了許多。

在 Blink 一書中，作者 Malcolm Gladwell 和腦神經科學家如 Damasio 等人合作證實了如此觀察：
其實我們在兩秒間就足以做出對一件事物的判斷和決定了。

只是這篇心得的重點和這本書不盡相同，只想誠懇地承認自己的喜惡，不要被自己的語言所欺。

觀其車，察其人。

一直以來，覺得最能看出一個人性格的，是他駛的車。
理由如下：

1.車不便宜，一般人只會有一台。它必須要盡量合適你的各種場合需求。
2.一台要用很久。它必須適合你不同的人生階段。
3.它要花好一筆錢，總是需要考慮、甚至要求慎重考慮；而慎重考慮總難免包含了此人整體的內在。
4.即便此人沒太多考慮，只因為或價格或外型或車內空間等少數理由而購買一輛車，在這決定過程中，也反映了此人的性格。
5.再者，這車一旦用過，從各部件的使用狀況，從磨損到保養，實在見出一個人的行事風格。

子曰：觀其言，察其行，人焉廋哉？
孟云：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廋哉？
不才在下要點出一個人的物件也頗能展現他的性格。

性騷擾與侵犯

For Rose

女性不勇敢坦率地面對自己應得的尊重與應有的權利，對其他女性也是一種傷害。
姑息養奸比一次性的重大傷害後果壞上千倍。

我從小到大不能接受性騷擾與性侵犯他人的傢伙，不論年齡性別。

暴力或冷淡、逃避或強迫，都還有可能是失誤所造成或者因為其他外在條件而爆發，
但像性侵害這種行為，首先它是一個過程，所以沒有甚麼好以意外開脫的，
再者它的目的不是錢或權這樣的身外之物，可能只為了其他目的而達成，
無論如何不算是一項副產品。
它需要惡意，對他人的惡意才可能發生。
這種邪惡是完全不能夠被忍受的。

常態

我想任何人，一旦把生活中的所有瑣碎情緒反應都攤開，
難免顯得歇斯底里或陰晴不定。
那些幾乎連自己都瞞著的輕蔑之情與無謂狂想。

但會顯得神經兮兮或脾氣古怪也不在情緒反應過當或者人格差池，
只因為全部攤開。
人生有太多瑣碎不值得攤開放大，可以獨自消受或笑一笑就過去了。
攤開瑣碎，一來正事兒也被拉低了與瑣碎的反差，便降低了受重視程度，
二來暗面轉明，說起來是一種質變，也許從此變樣失真了。

把皺褶也翻開了熨成平整，冀求一片平滑清楚、一目瞭然的人格，
才發現這料子本身就沒有平整的本質，說好聽它玲瓏浮凸，實際上就是凹凸不平。
輾平了註定要失真，說起來是偷雞不著蝕把米。

所謂常態，實在是剔除了細小波動的概況；
一旦把每段波動都看得一樣重要，也就失了波動的起伏，只在小脈搏上打轉。

問卜心情

關於問卜的心情，大家最耳熟能詳的大概是拿著雛菊，
｢她愛我，她不愛我，她愛我，她不愛我，她愛我......｣喃喃自語的畫面。
她喜歡我嗎？

無論她愛不愛我，都有一個客觀事實：她愛我；
或者另一個客觀事實：她不愛我；
第三個選項只好是：她對我有好感，但不過泛泛。
因為這個客觀事實對我而言是不透明的資訊，加上我急欲釐清的焦急之情
(通常問者本身落花有意，很想刺探流水之情)，
人的心理有這樣的傾向，就是去觀察｢有哪些徵兆符合特定解釋(interpretation)｣。

於是在這個案例中，我可能列舉出：
a) 她多次在午餐時主動與我坐在同一桌，而且話題繞著我的感情觀轉！
b) 她平日的打扮雖然多變，但預計與我一同討論的那天穿了很美的一件低胸小洋裝！
c) 在我還沒有對她自我介紹時，她就已經咯咯嬌笑著，把我的綽號連同姓名一併說出。
d) 好幾次，我與她四目交接時，都看見她眼中的笑意。我想，她在看我。
e) 她主動邀我去參加一場藝文活動！
f) .................族繁不及備載
但也許在完全相同的一個案例中，一個旁觀者或者一個希望她千萬不要對我有意思的人：
1.我旁邊沒人時她也不見得會向我這桌的位子張望。
2.她晚上要參加音樂會，為示注重，都會穿洋裝或者小禮服。
3.我的綽號很瞎，比本人和本名還響亮。
4.她很友善，與人會面都帶著不只是禮貌性的，是很真誠的笑容。
5.我前一陣子的桌布是普普風格的，也許熱愛藝文活動的她因此認為我喜歡這種藝術風格
6.她真的是個很好的工作夥伴，有她在真是不錯！

人心往往是偏的。
不總是，但在心中懸念時，很容易發生特定傾向，而且還被它牽著走而不自知。

再論疼

自己實在是經不起疼的一個女生。
偶爾來個一下很開心歡樂感動，
處處疼愛協助的話我會挺不自在，甚至有欠負感。
也有時候，覺得那簡直是一種輕視，
深植於社文脈絡中，男強女弱的歧視。

自己對疼這個字其實評價不高。
不是真的了解那種不受疼愛則好像沒有被愛的想法，
只體會得會有想疼愛、照顧他人之感。
說實話，我看不太起對疼愛的期待，
期待一些代勞式的、容忍式的疼愛，
成了習慣，無論是一種欺侮還是自身依賴的養成，
個人對此的評價都不高。
也許我太自由派了，非常重視個體的獨立性和能力發揮。

只是重視尊重一事，非常重視。
但尊重的本身就有其複雜性：
例如有人就不可理解為何過份疼愛對這位姑娘是一種不尊重，
因為他的模式裡缺乏了對疼愛的評價之省思，
也缺乏了對相異個體的個別偏好之敏感。
尊重的內容其實需要對對方的理解，而理解的面向與層次也多，
故謂尊重有其複雜性。